武汉夜生活:《全民信仰宗教》---三、佛教与苯教的冲突及灭佛运动

资讯 10-25 阅读:107 评论:0

佛教与苯教的冲突

        前面提到佛教传到藏区以前,藏区本地有一个固有的宗教——苯教,佛教传进来以后当然会有一些碰撞和摩擦,最后达到融合,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

        佛教在藏区的发展得到了当时藏区王室的支持,贵族当中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接受了新的思想,从印度和唐朝汉地两个方面传进来的佛教,就初步地在西藏扎根了。建造了第一座真正的寺庙桑耶寺;有第一批出家人了;也可以翻译经典了,这样,所谓佛法僧“三宝俱足”的正规佛教逐步地建立起来。

        但是佛教和苯教的冲突远远没有停止,有的时候是明的,有的时候是暗的,有的时候是以宗教辩论的形式出现,有的时候以部落与部落之间的斗争,或者是政治层面上的斗争出现,这也是一条规律。一些思想斗争往往以政治形式表现,所以就发生了一些新的情况,就是佛教在一定时间内占了优势。


藏王世系


       根据有记载的佛教历史来算,从松赞干布算起—大家都知道的很有名望的藏王松赞干布,他的儿子贡日贡赞早死,所以他去世后由孙子芒松芒赞继位。芒松芒赞死后由他的曾孙墀都松继位。

       墀都松后来死于军中,战争发生在云南。二十多年前在云南曾经发现一个墓葬,据说就是藏王(墀都松)葬在那里的墓地,也许陪葬了一些东西,或者是衣冠冢,他的遗骸是运回西藏,葬在山南琼结王墓群中的。墀都松是一个大智大勇的人,他为了巩固藏王的政权,曾经发动了一次相当重大的政治行动,把在西藏政治舞台上占有重要地位的,也是几代人实际操纵西藏政权的大相禄东赞的家族—在藏族史中叫“噶尔”(mgar)家族,用突然袭击的手段把他一家二千多口处死了。这个家族中一些主要人物领军驻在东部,后来就领着军队投顺了唐朝。他们当时率领了军旅七千帐—至少有三万五千人,投顺了唐朝,后来世代在唐朝做官,改姓“论”。这个家族在内地繁衍,明朝时还有人在朝廷任职。

       墀都松死后,就是墀德祖赞继位,墀德祖赞就是和金城公主成婚的那一位藏王。墀德祖赞的儿子就是墀松德赞,就是藏语中“堪洛曲松”中的“曲

       墀松德赞于公元779年建成了桑耶寺,信仰佛教,支持佛教,在整个藏区推行佛教,留下了很多记录,这是不用怀疑的。墀松德赞死后,他的儿子墀德松赞进一步把佛教从文化到政治层面上向纵深发展,建立了“僧相”—就是由出家人担任宰相的制度。当时汉文的文献,比如当时两《唐书》里面都有记载,僧相有一个名称,就是“ ban-de-chen-po”,汉文翻译成“钵阐布”,意为“大沙门”,他实际上掌握政权,所以这个时候就能看出来佛教的特殊人物在西藏具有决定性的主流的地位。墀德松赞死后,他有五个儿子,其中有的儿子早死,有的出家,当政的这位叫做墀祖德赞。


藏王名字的含义


       藏王的名字里头经常有一个“德”(lde),有个“松”( srong),有个“墀”(khr),他们都不放弃这几个字,大概有重要的意义吧!

    “墀”当然是指国王,是指藏王的王位,也可以解释成“大数目”万”。我曾经在四川省马尔康藏区呆过一年多,马尔康那地方人的名字很古怪。我从古文献上看到藏族人喜欢用大数,比方说禄东赞,“东”(song)是“千”,藏王的“墀”是“万”,比这个大十倍,后来我在马尔康地区遇见一个藏族的朋友,问他的名字,叫“本本”,写下来是“vbum-

vbum”,就是“十万乘十万”,更大了,可见藏人非常喜欢大数字。

       那么“松”字呢,是一个“保护”的意思,保护他,或者是有这样一种愿望反映在里面的。


松赞干布的“赞”原来是一种惹不起的精灵


       这个“赞”呢,就更厉害了。松赞干布有一个“赞”字,墀松德赞墀德松赞、墀祖德赞、墀德祖赞都有个“赞”字。这个“赞”是什么意思呢?“赞”( btsan)是一种精灵,这是原来藏族当中自然崇拜的一个精灵,就是我们常说的“成精”了。这个“赞”什么地方都有,比方一棵大树年代久了,这棵大树就有“赞”了,就要对它特别尊敬;又比如一块石头,一块大的岩石,很突出,样子像个老虎或者熊,那它也是一个“精灵”,也是一个“赞”。大家念过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诗,里面就有这样的句子,叫ku- btsan-dmar-po(音“鲁赞玛波”),意为“红色凶龙”。

        我个人有过一次经历,上世纪50年代末,我在后藏日喀则地区工作,住在村子里。我这个人喜欢跟农民打交道,向他们学习民间的藏族文化、风俗、心理状态,包括他们的语言,我觉得学语言在农村最好。假如长期呆在拉萨、日喀则这些大城市里,就不同了,在大城市里,人们更愿意跟你讲汉语,因为他要锻炼他的汉语,他见面就讲汉语,我感觉有点失望,所以我喜欢在农村住。我住的那个村子离日喀则大概有二百公里的样子,拉孜县的,这个在路边上的自然村叫孜龙(rdzi-lung)。那天从孜龙翻山过去做调查,一位老农民陪我一起去,我们两人骑着马,快要走到山底下,要翻山了,他本来一路跟我聊天聊得很好的,忽然不说话了,我怎么问他也不开腔了。他向我摆摆手,意思是别说话。后来我看见他把帽子拿下来,马牵着走,不骑了。噢,前面是一块大岩石,岩石涂上红了。他走到那边,就两个手这样(作合十胸前状),他不敢背朝着它,一路退,绕过这岩石。我跟着他这样做。绕过这石头以后,走了很远,他回过头来说:“好危险啊。”我说:“什么事好危险啊?”他说:“你不知道,这就是‘赞’,你只能对它恭敬、敬礼、供养,必须伺候它,不能够得罪它,得罪它你就麻烦了。这个赞’你能不怕?!‘赞’的威力大得很呐,你跑到哪里也跑不脱的呀。”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从那次起我就感觉到藏王的名字有一部分叫“赞”是独有的,如松赞干布、墀松德赞、墀德松赞等,这个“赞”代表最权威的力量,也许这个风俗来自古老的苯教的信仰,或者更原始的崇拜。

       藏人有很多历史悠久的传统习俗,我们要好好向当地老乡学习,才能真正了解。


心爱的姑娘为何被比喻成“木头碗”


       说实在的,我自己也很惭愧。初到藏区是上世纪50年代初,当时我学了一点藏语,但还不能表达意思。有一天有个晚会,在打麦场上,男女青年围在那儿唱啊、跳啊,藏族人很热情,他们高声唱歌,欢乐的气氛我感觉到了,但是他们唱的歌词我不懂,我就请一个藏族同学翻译一下,唱的是什么。他说,唱的是:“我心中的姑娘啊,你像一个木头碗多好啊。”我当时听了很失望,什么不好比呢?像我们一般都把一个姑娘比喻像月亮啊,像朵花,或者像个小鸟啦,怎么也比木头碗好啊!他把心中的姑娘比作“phorpa”,就是“木头碗”。藏族是一个茶、酒皆饮的民族,特别是茶,是每天生活的重要部分。他们喝茶是喝酥油茶。藏族每个人有自己的碗,所谓“父子不同碗”,有着很好的卫生习惯。他们请人吃饭,客人来了,到了家里,坐下来以后,马上把这个(碗)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面前,然后主人就倒茶给他。这个茶就是酥油茶,上面都有一层奶油,喝茶之前他都要吹一吹,把油吹到一边,然后再喝,主人马上又倒茶,他继续吹,到最后这个碗里半碗都是油,都是奶油啊,然后才抓进糌粑——就是我们说的炒面,搅起来,和弄和弄,或者稠一点,或者干脆和干了像面疙瘩一样—和成糌粑团。吃完以后,这个碗怎么处理?他会拿起碗来整个舔一下,因为上面有油啊,舍不得这个油,舔一舔。我看到这个景象以后,才恍然大悟,比喻一个心爱的姑娘像个木头碗太棒了。为什么?因为他几乎每天打几次“kis.。这时,我感觉到自己无知,感觉到惭愧,实在是我的生活圈子太小,局限性太大,所

以对藏区无知,我需要好好学习。这个教训很深。


藏民绝不随地吐痰,怕招惹小精灵“帖布让”


       藏族有一个比较好的习惯,就是讲卫生,不随地吐痰。我们的汉族到现在为止,还要提醒勿随地吐痰;而藏族不随地吐痰。他们每个人都有一方手绢,或者是布的,或者是氆氇的,吐痰的时候就吐在这里面,然后叠起来放在袖子里头。我在藏区跟藏族一个朋友说:“你们这个习惯真好,不随地吐痰,讲究卫生。”他说,你又不知道了,我们是害怕随地吐痰很危险,因为我们藏族民间有一种小精灵叫“帖布让(thib-rang)”,在四川省境内的甘孜、阿坝州也都有的,叫“桃让”,拉萨(方言中)称“帖布让”。这是

什么东西呢?它是一个精灵,人是看不见它的,但它很厉害,虽然只有二尺多高,它的活动范围却很广。假如它在你身边,你一口痰吐到它的头上,那就麻烦了,它就会追你,你怎么也跑不掉,你跑到家,把门关起来,(它)还能从门缝里进来,进来就把你从床上扔到地下,把你的碗啊、铜勺啊、家伙啊,都弄乱。大的伤害没有,但它总制造很多麻烦。人们为了避免“帖布让”的麻烦,所以不随地吐痰。如果不深入学习,不向当地老百姓了解,就不可能得到这些知识。

          此外,我看藏族同胞的名字有讲究。现在许多藏族同胞的名字就有时代感,如四川甘孜州的一个同学,在北大学哲学,他的名字叫“萨尔杰”,意思是“革命”,时代感很强,后来他出国念博士,去挪威奥斯陆大学进修了一年。

       从王室来说,从墀松德赞赞普起,几代人都支持佛教,扶植佛教,推行佛教,让佛教大师来担任高级顾问工作,这样,不由得就引起了苯教徒的忌恨,至少是不痛快;而不信仰佛教的一部分贵族中就产生了暗流,想着如何能把当时社会的局面扭转,如何对佛教采取行动。这些行动经过了几次反复,最后一次,佛教失败了。


亚洲最重要的一块碑”


        墀祖德赞,《唐书》上记为“可黎可足”(khri- gtsug),是唐穆宗长庆元年(821年)和唐朝签订唐蕃会盟条约的藏王。这个会盟碑也叫“甥舅会盟碑”或“甥舅和盟碑”。第二年,就是长庆二年,又在青海立了一个同样的碑。穆宗长庆三年(823年),吐蕃彝泰赞普九年,这个碑就立在拉萨,现在这个碑还在。碑有四面,正面有汉文藏文对照,背面全部是藏文。按照这个推测,原来唐朝(一方)立的这个碑也大概是这样的,汉藏对照的在长安应该也有,背面的一面全是汉文,由唐朝来写。碑的两边是参加会盟的官员的名单,汉藏对照,连职官、姓氏都有记载。这个碑上记载,包括牛僧孺、郭縱这些唐朝当时了不起的大人物都参加了(这次会盟),因此,它曾经被西方的学者们认为是“亚洲最重要的一块碑”。这个碑现在保存完整。我们中国老一辈的学者多人多次做过记录,好像有好几位驻藏大臣到西藏以后都拓过这个碑,因此在北京故宫现在在历史博物馆——有个乾隆时代的拓本;中央民族大学有个光绪时代的拓本。在北京你们能见到这两种拓本。日本人大概根据乾隆拓本照了一个相,不全。后来在美国的中国语言学家,藏语、汉语都懂的大师李方桂先生对此作过深入研究,他在1956年发表过《唐蕃会盟碑》的研究,是用英文写的,到1987年他就完成了一本相关研究的大作,收入了会盟碑和其他碑刻的拓片,在台湾中研院史语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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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蕃会盟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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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丹巴县顶果山雍仲林苯教寺(2005年)

       关于墀祖德赞的去世,据记载他是被谋杀的。藏文史籍《贤者喜宴》里记载,说墀祖德赞嗜酒,喜欢痛饮葡萄酒——可见那时候西藏已经有葡萄酒了。有一天他在拉萨东边嘉玛地方——后来元朝时设嘉玛墀康(rgya-makhri-khang)—喝醉了酒,酣睡之中被反佛大臣拧断脖颈谋害了.


佛教和苯教的挫折


       后来,朗达玛上台、灭佛,佛教在西藏受到了严重打击。但是近年来在敦煌发现了朗达玛的佛教祈愿辞,可能他也曾经是佛教徒,并不是苯教徒,不过受了政治影响而开始灭佛。

       佛教受到重大挫折,但苯教似乎也没有发展,并没有重新占据主流。苯教后来去哪里了?我们研究这段历史的觉得很奇怪。苯教在佛教昌盛的时候就退居到远离藏族中心的地区,向汉藏边境上谋求出路,到现在为止,在川、甘、青这一带有很多的苯教势力和苯教学者、苯教的古迹。佛教有藏文的《大藏经》,苯教有苯教的《大藏经》,苯教的经典有许多版本保存在四川,后来,苯教的中心就转移到川、甘、青地带。

        乾隆皇帝有十大武功,其中两次发生在金川,金川就是现在的嘉绒地区。大金川原来有苯教的寺庙,金川的土司、酋长是信仰苯教的,所以乾隆皇帝就用这个借口,说我们为了尊重格鲁派,推广格鲁派,所以不惜派兵攻打金。实际上这是一次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针对错误的对象,发动的错误的战争。他用全国税收的总额来支援这次战争,从这次战争起,清朝国势走

向下坡路。第一次打金川的时候,他没有想到在藏区会遇到这么强烈的抵抗、会遇到这么大的挫折。为了找替罪羊,他把两个司令官推上绝路,一个是杀头,一个是自杀。这次战争乾隆无疑是失败了,所以要了一个假面子草草结束。过了二十多年,他又发动第二次金川战争,仍然以消灭苯教为借口,起用阿桂,用步步为营的方法,打进金川后,把苯教的庙拆了,立即重修,改一个格鲁派的名字,自己对外面宣传,说是为了扶植格鲁派,消灭邪教。

        这时候苯教当然受到了严重的挫折,但是在民间,到现在为止,在四川境内有很多苯教寺院,有很多苯教信徒,而且许多苯教的法师是很有学问的人。我前一阵子在北大哲学系讲课,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个班上有甘、青川藏族的法师和仁波切(上师),其中有三个是苯教徒,所以虽然我讲的是藏传佛教的历史,但是我特别小心,不敢乱讲。我作为一个汉人,研究藏族的宗教史,经常要保持中立( keep balance),不敢有任何的偏颇,以免惹起苯教徒的反感。

       朗达玛掌权以后,严厉地打击佛教,佛教遭受了严重的挫折,历史上称为朗达玛灭佛。可是苯教并没有因此得到胜利,这很奇怪,所以,这一次运动实际上看来就是贵族内部的政治斗争,这个斗争是影响很大的。朗达玛最后又被一个叫拉隆白朵的佛教徒刺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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